驾驶室里还飘着粽叶的幽香。魏存军把最后一口粽子咽下去,蜜枣的甜还黏在舌尖上,窗表副井口已经有人影陆续晃出来。他把饭盒收好,发起车子,新一班工友正等着往井下送。
这是他在辅助运输队的第八个端午节。
凌晨六点,天刚透亮。值班室的灯亮着,老魏站在门口眯眼看候车点的几辆胶轮车。夜班司机正做着最后的收车查抄,检车锤叩在轮胎上,声音脆生生的。这是矿上雷打不动的端正——夜班收车不纰漏,早班出车才踏实。他把车况接办过来的时辰,内心吓仔了底,人往驾驶室一坐,脚下油门才踩得稳。
班前会上,值班队干把当天的运输工作一项项分下去,最后说了几句:“端午人车流量大,井下交叉口多,弯路提前减快鸣笛,跟车维持五十米以上。出车前再绕车看一遍,确认了再发起。安安全全把工友送到,安安全全把自己带回,这就是过节最好的事。”在座的人没多话,都点了颔首。这里的人早已习惯,井下的钟摆不分年节,上夜班的等着去接,白班的等着往井下送,胶轮车的引擎一响,日子就照常往前滚。
老魏上午跑了三趟。巷路黑沉沉地往深处探,跑了好几年的路,哪里有弯哪里有坡,“关着眼”都知路。车灯劈开阴郁,稳稳地载着一车工友。到井下交代点,工友们拍着车门说“劳累了”,他点颔首,掉头又拉着夜班的工友升井。一趟一趟,像是在井下和地面之间缝着一根看不见的线。
最后一趟升井已经过了十一点。他把车停好做收车查抄的时辰,食堂炖牛肉的香味隔着老远飘过来,混着粽子的甜。有工友吃完饭回来,拎着塑料袋递进车窗:“老魏,给你带的,端午的,趁热。”他接过来,热气扑了一脸,塑料盒盖边渗着油光。打开来,牛肉的浓香冲出来,饭盒旁边搁着两个粽子,一个红枣的,一个蜜枣的。剥开咬一口,糯米黏在粽叶上拉出细细的丝,甜滋滋地化开。
他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:“工友给带的,矿上端午免费管鼓。”老婆回得飞快:“家里的粽子给你留着,放工回来再吃。”
以前他也惦想着端午要赶回家吃团圆饭。在井下待得久了,慢慢觉出另一番滋味:白日是上班,放工之后才是节。车子一趟趟跑,人一拨拨送,把最后一班工友安全然安送到井口,把车清算利索,交好班,再沿着那条走了好几年的路回家。推开门,老婆端上热过的粽子和饭菜,那一刻,筷子夹起来的才真正是节日的味路。
吃完清算好饭盒,老魏又把车内表细细过了一遍。窗表的天光还亮着,副井口的风裹着粽香从巷路深处吹出来。他低头擦了擦方向盘,想起身里那一盘粽子,内心领略:节在每一趟安然到达里,更在推开家门那一刻的团圆中。(高旭)